2026-02-22 19:33:12
年关将近,天寒地冻。
腊月二十七这日,天还没亮,周良洛就被冻醒了。他缩在薄被里,听见外面风声呼啸,像刀子一样刮过窗纸。
“下雪了。”周良茂披衣起身,推开窗看了一眼,眉头紧皱,“雪还不小。”
周岸洛也从被窝里探出头,往窗外望去。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,天空灰蒙蒙的,雪花纷纷扬扬。
周良洛穿衣起身,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,说:“今儿还得去铺子里。老先生说了,年前要把药材都盘点一遍。”
“这么大的雪……”周良茂有些担心,“要不就别去了?”
“不行。”周良洛摇头,“老先生待咱们不薄,我不能偷懒。”
他揣上两个杂粮饼子,用一块旧布裹紧棉袄,推门走入风雪中。
雪越下越大,山路很快被白雪覆盖。周良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雪灌进鞋里,化成冰水,冻得双脚发麻。他把棉袄裹得更紧一些,埋头赶路。
走了半个时辰,雪已经没过脚踝。周良洛停下来喘口气,回头望去,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,仿佛从未有人走过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
他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走。
巳时正,周良洛终于到了镇上。陈记药铺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带进一阵寒风和满身雪花。
陈老先生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:“这么大的雪,你怎么还是来了?”
“说好了今儿盘点的。”周良洛跺了跺脚上的雪,搓着冻僵的双手,“老先生,我没来晚吧?”
陈老先生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和满是雪花的眉毛,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后院。再出来时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。
“喝了。”
周良洛接过碗,热气扑在脸上,暖到了心里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,冻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。
“喝完去后面烤烤火,把湿鞋换下来。”陈老先生说,“盘点的事不急,今儿也没什么病人。”
周良洛点点头,却没有去后院。他喝完姜汤,放下碗,走到柜台前:“老先生,咱们开始吧。”
陈老先生看着他,无奈地摇了摇头,眼里却有一丝笑意。
这一盘点,就到了午后。周良洛把每一种药材都仔细清点了一遍,记下数量,又按陈老先生的要求,把快用完的药材记在一个本子上。陈老先生在一旁看着,不时点点头。
“行了,”陈老先生说,“差不多了,剩下的明日再做。你过来,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带着周良洛走进后院,从一个旧木箱里取出几本书。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,但保存得很仔细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攒的医书,有讲药材的,有讲方子的。”陈老先生把书递给周良洛,“你拿回去看看,认得的字就自己读,不认得的记下来,我教你。”
周良洛接过书,双手微微发抖。他知道这些书的分量——对开药铺的人来说,医书就是传家的宝贝。
“老先生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贵重什么?”陈老先生摆摆手,“放在我这里也是闲着,不如给你这肯学的后生。只要你别把书弄坏了,往后还我就行。”
周良洛捧着书,深深鞠了一躬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,他却不觉得冷了。
申时刚过,陈老先生就让周良洛早些回去。雪越积越厚,再晚恐怕山路更难走。
周良洛把几本书用油纸包好,贴身揣在怀里,又把陈老先生塞给他的半包点心放好,推门走入风雪中。
来时的脚印已经完全消失,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白色。周良洛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前走,雪打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走了半个时辰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周良洛抬头看看天,心里有些发慌——这么大的雪,天黑之后更难辨认方向,万一走岔了路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阵,他忽然发现不对劲。这条路……好像不是来时的路。他停下来四处张望,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,看不见任何熟悉的标记。
迷路了。
周良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在这种天气里迷路意味着什么。天越来越黑,雪越积越厚,若是找不到回家的路……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爹生前教过他,在山里迷路时,要找参照物。他四处张望,终于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那棵槐树,他认得——离他家不到三里地。
周良洛松了口气,辨认了一下方向,继续往前走。
天彻底黑了。雪光映着夜色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周良洛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,他只能机械地迈步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光亮。
周良洛揉了揉眼睛,确定那不是幻觉——确实是光,昏黄的,温暖的,从山坳里透出来。
那是他家的方向。
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。
推开院门时,周良茂和周岸洛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举着油灯。看见他进来,周岸洛一下子扑过来,抱住他就哭。
“二哥!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!我和大哥担心死了!大哥说要去找你,又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们……”
周良茂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着弟弟,眼眶也红了:“进屋,快进屋。”
屋里生着火,暖意融融。周良洛坐在火边,冻僵的手脚渐渐恢复知觉,刺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周岸洛端来一碗热粥:“二哥,快喝。”
周良洛接过碗,一口一口喝着。粥是粗粮煮的,加了野菜,喝下去暖到了心里。
“二弟,”周良茂在他身边坐下,声音有些沙哑,“往后下雪就别去了。咱们宁可少挣些钱,也不能让你冒这种险。”
周良洛摇摇头:“没事,我认路。”
“你还说没事!”周岸洛急了,“你回来这么晚,我和大哥都快急死了!”
周良洛看着他哭红的眼睛,心里一软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了,别哭了。你看,二哥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陈老先生给的点心。周岸洛愣住了,看看点心,又看看二哥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二哥……你自己吃……”
“二哥吃过了。”周良洛把点心塞给他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周岸洛捧着点心,眼泪掉在上面,却舍不得吃。
周良茂看着两个弟弟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还在飘落的雪花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个年,不好过,但他们三兄弟在一起,总能熬过去。
夜里,周良洛躺在炕上,脚上的冻伤一阵阵刺痛,他却睡不着。他摸出怀里的医书,借着窗外映进的雪光,轻轻翻开。
书上记载着各种药材的名字、形状、功效。有些他认识,有些他不认识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,把不认识的字记在心里,等去镇上时问陈老先生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屋里,少年就着雪光读书的身影,映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周岸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悄悄抬起头,看着二哥专注的背影。他咬了咬嘴唇,没有说话,又悄悄躺下。
他在心里暗暗发誓:一定要好好念书,将来考取功名,让大哥和二哥过上好日子。
雪落无声。
山村的夜,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很轻,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——关于希望,关于坚持,关于三兄弟相依为命的这个冬天。
